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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狼 楼主: 风狼

罗本《三国演义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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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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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5-4-20 16:42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
卷之四   第三十一回

吕奉先辕门射戟

    杨大将曰:“今刘备军屯小沛,虽然易取,奈吕布虎踞徐州,前次许他金帛粮马,至今未与。即可令人付粮食金帛,以利其心,使他按兵不动,刘备立可擒之。先擒刘备,后图吕布,此先除一患之计。”术喜,便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。书曰:
  昔董卓作乱,破坏王室,祸害术门户,术举兵关东,未能屠裂卓。将军诛卓,送其头首,为术扫灭仇耻,使术明目于当世,死生不愧,其功一也。昔金尚书向兖州,甫诣封部,为曹操逆所拒破,流离进走,几至灭亡。将军破兖州,术复明目于遐迩,其二功也。术生年以来,不闻天下有刘备,备乃举兵与术对战。术凭将军威灵,得以破备,其功三也。将军有三大功在术,术虽不敏,奉以生死。将军连年攻战,军粮若少,今送米二十万斛,迎逢道路,非直此止,当络绎复致。若兵器战具,他所乏少,大小唯命。
吕布看书毕,得物甚喜,重待韩胤。
  
  胤回告术,术遣纪灵为大将,雷薄、陈兰为副将,进攻小沛。人报与玄德,玄德聚众商议。张飞要出战,孙乾曰:“今小沛粮寡兵微,如何抵敌?可修书告急与吕布。”飞曰:“那厮如何肯来!”乾曰:“不如弃小沛去投曹操。”飞不悦。玄德曰:“乾之言善。”遂修书赍吕布。书曰:
  伏自将军垂念,令备于小沛容身,实拜云天之德。今术欲报私仇,遣纪灵领兵到县,亡在旦夕,非将军莫能救之。望驱一旅之师,以救倒悬之急,不胜幸甚!
吕布看了书云:“两下都发书到,一边求救援,一边言休要救,教我无奈何。”陈宫曰:“刘备今虽受困, 久后必纵横, 乃将军之患, 请休救之。”布曰:“袁术若并了刘备,则北连泰山诸将,吾亦在术图中也,不得不救刘备。”遂点兵起程。
  
  却说纪灵起兵,长驱大进,已到沛县东南扎下营寨:昼列旌旗,遮映山川;夜设火鼓,震明天地。玄德县中止有五千余人,亦出县布阵安营。张飞便要出战,玄德阻之。人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西南上扎下营寨。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,急令人致书于吕布。吕布折书视之, 书曰:
  灵闻大丈夫之志,心无二意,专在一图,可赴鼎镬之烹。纪信就楚军之戮,鱄诸受吴王之杀。前者温侯既受袁氏之礼物,今复纳刘备之侫言,非英雄之所为也。若蒙早斩刘备,永为唇齿之援, 共图王霸之业。愿赐片言,以决去就。幸甚!
吕布看毕,笑曰:“我有一计,使袁术不恨于吾,教刘备不怨于我。”高顺曰:“愿闻其计。”布曰:“临期观之, 难以口说。”令人往纪灵、刘备寨中,请二人来赴席。
  
  玄德看书大喜,便欲上马,关、张曰:“兄长不可去。吕布必有异心。”玄德曰:“非也。吾待温侯不薄,彼安肯害我乎?”言毕就行。关、张跟去,到吕布营寨入见, 布曰:“吾今特解你之危。你异日得志,不可相忘。”玄德顿首称谢,坐布于侧。关、张按剑,背后而立。人报纪灵到寨。玄德大惊,欲避之。布曰:“吾特请你二人会议,勿生疑焉。”玄德未知其意,心下不安。纪灵下马入,见玄德在帐上坐,抽身便回。左右留之不住。吕布向前扯住纪灵之臂,如提童稚。灵曰:“将军欲杀纪灵也?”布曰:“非也。”灵曰:“莫非杀’大耳贼’乎?”布曰:“亦非也。”灵曰:“愿将军早赐一言,以决心中所疑。”布曰:“玄德乃布之弟也,今为将军所困,故来救之。”灵曰:“若此, 则杀灵也!”布曰:“无有此理!布平生不好斗,惟好解斗。”灵曰:“何为解斗?”布曰:“解释两家之战斗。吾有一法,从天所决。”灵曰:“将军既言, 请入帐中计较。”灵入帐,与玄德相见,二人各心未隐。布居中坐,灵左,备右。布教且行酒。
  
  酒行数巡,布曰:“你两家看我面上,俱各罢兵。”玄德无语。灵曰:“吾奉主公之命,提十万之兵,专捉刘备,如何罢得?”张飞拔剑在手,大怒曰:“吾虽兵少,觑汝辈如儿戏耳!你比百万黄巾如何?你敢伤我哥哥!”关公拖住飞手,言曰:“且看吕将军发落,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。”吕布曰:“我请你两家解斗,须不教你厮杀。”这边纪灵不忿,那边张飞只要厮杀。
  
  布大怒,教左右:“取我戟来!”布提画戟在手,纪灵、玄德尽皆失色。布曰:“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,尽在天命。”令左右接过画戟去,立在辕门外,远远插定。布教取弓箭来。布拈弓搭箭在手,回顾与纪灵、玄德,曰:“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,吾一箭射中戟小枝,你两家罢兵;如射不中,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。如不遵吾言者,并力杀之。”众皆应诺。玄德暗告天地曰:“只愿射得中!”布都教坐,再各饮一杯酒。酒毕,布挽起袍袖,搭上箭,扯满弓,口呼:“箭中!”这的是刘玄德有福处,弓开如秋月行天,箭去似流星落地,一箭正中画戟小枝。帐上帐下将齐喝一声采。后有史官题吕布射戟诗曰:
      昔日将军解斗时,全凭射戟释雄师。辕门深处如开月,一点寒星中小枝。
又宋贤有诗曰:
      温侯神射世间稀,曾向辕门独解危。落日果然欺后羿,号猿直欲胜由基。
      虎筋弦响弓开处,雕羽翎飞箭到时。豹子尾摇穿画戟,雄兵十万脱征衣。
又诗曰:
      吕布当年解备危,万军谁敢效公威?早知“大耳”全无信,悔向辕门射戟时。
又赞玄德有福诗曰:
      弯弓百步喜穿杨,休说当年有纪昌。射戟万年夸吕布,谁知天佑汉中王。
  
  吕布见射中戟小枝,弃弓就坐。布起, 执纪灵、玄德之手曰:“此乃天令汝两家罢兵不征战也。今日尽醉,来日各自罢兵。”纪灵曰:“将军之言,不敢不听。奈纪灵回去,主人如何肯信?”布曰:“吾自作书。” 当日玄德暗称“惭愧”。酒又数巡,纪灵求了书先回。布与玄德曰:“非吾,则弟危也。玄德拜谢,与关、张回。次日,三处军马都散。
  
  不说玄德入小沛,吕布归徐州。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,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围之事,呈上书信。袁术大怒曰:“吕布受吾许多物,反向刘备,射戟为名,故相戏弄。吾自提淮南之兵,亲征吕布、刘备。”纪灵曰:“主公不可造次。吕布当世英雄,兼有徐州之地。若布与备首尾相连,不易图也。灵闻布之妻严氏有一女,主公有一子,可令人求亲于布。布有女在此,必杀刘备。此乃’疏不间亲’之计也。”袁术即日遣韩胤为媒,赍礼物往徐州求亲。胤不日到徐州,见布称说:“袁术恭慕将军,欲求令女为儿妇,永结’秦晋之好’。”
  
  布受礼物,入见其妻,言袁术求亲。严氏曰:“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,钱粮无数,早晚为天子。若成大事,则吾女有国母之望。只不知他有儿子?”布曰:“止有此子。” 严氏曰:“何不便许之?纵不为皇后,吾徐州亦无疑矣。”布意遂决,请韩胤筵席,许其亲事。回,备聘定礼物,送入府堂。布设筵席相待,留于馆驿内安歇。
  
  次日,陈宫径往馆驿内探听韩胤,坐间叱退左右,对胤曰:“谁献此计,教公来为媒妁?意在收刘玄德之首否?”胤失惊,遂跪于地上,实告如此,乞公台情恕。宫扶起曰:“吾已有心久矣,奈温侯不从。此事若迟,必被他人破了,吾入见温侯,便教送女出城就亲,若何?”胤便谢曰:“再生之德,袁公若闻之, 亦感厚恩矣。”
  
  宫乃入见吕布曰:“闻主公之女许嫁袁公路之子,此正合吾之心。徐州可保永远之基业也!不知主公欲用何日?”布曰:“不晓。”宫曰:“古人结亲,以受聘之良辰,已有定例:天子一年,诸侯半年,大夫一季,庶民一月。”布曰:“袁公路,天赐国宝,早晚为皇帝,当为天子例。”宫曰:“不可。”布曰:“今只是诸侯例。”宫曰:“亦不可。”布曰:“依我门风俗,就卿大夫例。”宫曰:“便也不可。”布曰:“吾今虽霸徐州, 未受明诏, 欲教吾依庶民例也?”宫曰:“岂有此理。”布曰:“汝意欲如何?”宫曰:“方今天下,递相征伐, 威震四海。今与公路结亲,诸侯有嫉妒者多矣。倘若至吉日良时,半路伏兵并起,如之奈何?其亲不许,便休;既许之,趁诸侯未知,便送女去。如到寿春,公路必自择日而成事也。”布喜曰:“公台之言甚当。”入告严氏。严氏曰:“若非公台,几废吾女,将军从之可矣。”布乃赠金帛与韩胤谢媒,安排首饰器皿、宝马香车,令宋宪、魏续一同韩胤,送女前去。鼓乐喧天,送出城外。
  
  有沛令陈珪在家养老,即陈元龙之父也,闻鼓乐喧天之声,遂问左右。左右曰:“吕奉先女远嫁袁公路之子。珪曰:“谁为媒? ”对曰:“三日之前, 韩胤自寿春来, 想是媒也。”珪曰:“此乃’疏不间亲’之计也,必害玄德。”遂扶病见布。布曰:“大夫何来?”珪曰:“闻将军死至,特来吊丧。”布惊曰:“何故出此言?”珪曰:“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,欲杀玄德,公射戟解之;术来求亲,其中欲公女为质,随后便来取玄德首级。否,必来求借钱粮,或求协助,公必允之。早晚造反,公乃反贼亲属也。”布大惊曰:“陈宫误我也!”急唤张辽引军追赶三十里,取女归于后堂, 大骂陈宫曰:“你欲令我受万代之骂名! ”宫默然而退。陈珪曰:“且监韩胤在此。”却令人虚答袁术:“女妆奁未了,如办毕便自送来。”却将韩胤发监, 人马俱各当往。珪又说吕布曰:“可差愚男陈登为使,解韩胤赴许都,操必大喜。”布曰:“容我熟思之。”数日未决。
  
  人报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,不知何意。布曰:“为将军之道,乃本分事。”正话间,宋宪、魏续至,拜罢,布曰:“我令你二人往山东买马,近得几匹? ”宋宪曰:“买得好马三百余匹,回至沛县界首,被强寇劫去一半。打听得是刘备手下将张飞,诈妆作山贼,抢劫马匹去了。”吕布听信,心中大怒,随令点军去小沛捉杀张飞。还是如何?

第三十一回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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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安白马将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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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5-4-21 01:31:01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三十二回 曹操兴兵击张绣


  吕布点起军马,来攻玄德,玄德慌忙领兵来迎。两阵圆处,玄德出马曰:“兄长何故领军到此?”布指而骂曰:“我辕门射戟,救你大难,你何故夺我马匹?”玄德曰:“备因缺马,令人四下收买,安敢夺兄马匹耶?”布曰:“你便使张飞夺了吾好马一百五十匹,尚自抵讳!”张飞挺枪出马言曰:“是吾夺了好马一百五十匹,不知是你的。”吕布骂曰:“环眼贼汉!累次渺视吾!”飞曰:“我夺你马,你便恼;你夺我哥哥的徐州,你便就不说!”布挺戟出马,来战张飞,两个酣战一百余合,未见胜负。玄德见吕布军四围渐渐裹将来,恐有疏失,急鸣金收军入城内,吕布分军四面围定。

  玄德唤张飞至面前,面责之曰:“今又是你夺他马匹,惹起事端。马匹却在何处?”飞曰:“都寄在各寺院内。”玄德遂令人出城说合,送还马匹。布欲从之,陈宫曰:“今不杀刘备,久后必杀将军也,不可退兵。”布听之,不准,攻城甚急。玄德见布攻之太急,却与糜竺、孙乾商议。孙乾曰:“曹操所恨者,吕布也。不若弃城而走,往许都投奔曹操,借军破布,此为上策。”玄德曰:“谁可当先杀开此围?”飞曰:“小弟情愿死战!”玄德令飞在前,云长在后,备自居中保护老小。当夜三更,乘着月明,虚开西门搦战,却出北门而走。张飞在前,正遇宋宪、魏续,飞杀退二将得出。布军后面张辽赶来,关公敌住,沛县有万余军,只引一半出来。布见玄德去了,也不来赶,自回徐州,便令高顺守小沛。

  却说玄德前奔许都,到城外下寨,先使孙乾来见曹操,言被吕布追逼,特来相投。操曰:“玄德,吾弟也,可请入城,我自有委用之地。”次日,玄德留关、张在城外,自带孙乾、糜竺入见曹操。操令人扶起,请坐,以上宾待之。玄德告诉吕布之事,操曰:“布乃无义之辈,吾与贤弟并力诛之。”玄德感谢不尽。操设宴相待,至晚送出。

  操回府,荀彧告操曰:“刘备乃英雄之才,今不早图之,后必为患。”操不答。彧出,郭嘉入,操曰:“荀彧劝我杀玄德,当何如?”嘉曰:“不可。主公兴义兵,为百姓除暴,惟仗诚实信义以招俊杰,犹惧其未来也。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,今困穷而来投之,若杀玄德,是以害贤为名也。如此则志谋将士自疑,回心择主,主公谁与定天下乎?夫除一人之患,以阻四海之望,安危之机,不可不察。”操大喜,曰:“君谋正合吾心。”次日奏闻,诏刘备领豫州牧。程昱谏曰:“吾观刘备有才,甚得民心,终不为人下,不如早早图之。”操曰:“非可也。方今用英雄之时,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,此郭奉孝与吾所见同也。”昱曰:“主公有王霸之才,某等皆不及也。”遂请玄德入,与兵三千,粮万斛,使往豫州之任,进兵屯小沛,结集原散之兵围吕布。玄德至豫州,令人约会曹操。

  操点兵,欲自往征吕布,忽流星马报道:“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,为流矢所中而死。济兄之子张绣自领残党,用贾诩为谋士,结连刘表,屯兵宛城,商议欲兴兵犯许都夺驾。”操大怒,欲起兵讨之,又恐吕布攻刘备,必侵许都。荀彧曰:“此事极易。吕布乃无谋之辈,见利必喜。可差使加官赐赏,其心必安;又与玄德解释误会。布喜,则不思远图矣。”操曰:“善。”遂差奉军都尉王则,即赍官诰命并和解书,往徐州去讫。

  却说曹操起兵十五万讨张绣。军马分三路而行,以夏侯惇为先锋先起。时建安二年五月也。操军至淯水下寨。贾诩谏张绣曰:“操兵势大,不如举众投降,不可与敌,以致军民之患。”张绣从之,使贾诩直至操寨见操。操问诩,诩答对如流。操甚喜之,欲用为谋士。诩曰:“昔从李傕,得罪于天下;今从张绣,言听计从,未敢弃也。”操喜。诩次日引绣见操,操待之甚厚。兵入宛城屯住,余军分屯城外,寨栅联络十余里。一住数日,绣每日大设筵宴请操。

  一夜操醉,入寝所,视左右曰:“此城中有妓女否?”兄子曹安民,随操专一管衣食内事。安民知操意,乃近前曰:“小侄昨晚窥见馆舍之侧有一妇女,生得十分魅力,问之乃张济之妻。”操闻之,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而取之。须臾到来,操视之,果然美丽之人也。济妻拜之,操问曰:“夫人姓甚?”妇答曰:“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。”操曰:“夫人识吾否?”邹氏曰:“久闻丞相威名,今夕幸得瞻拜。”操曰:“吾今为汝,故准张绣之降。若非如此,则灭全家矣。”邹氏拜曰:“实感再生之恩。”操笑曰:“今日得见夫人,乃天幸也。今宵愿同枕席,随吾还都,必以夫人为正室。”邹氏拜谢。是夜,共宿于帐中。邹氏曰:“在城中久住绣必生疑,人知亦议论。”操曰:“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。”次日,果移于城外寨中安歇。恐各官议论,乃唤典韦就军帐房外安歇,提调把帐亲军二百余人,非奉呼唤不许辄入,违者斩首,因此内外不通。操每日与邹氏取乐,不想归期。

  家人密报张绣,绣怒曰:“吾以操行仁义之人,今作此态,辱吾甚也!”便请贾诩商议。诩曰:“此事不可泄漏,泄漏则吾等皆死矣。来日等操出帐议事,如此如此。”次日,操坐帐下,张绣曰:“新降兵多有逃亡者,乞移屯中军。”操许之。绣乃屯中军于道地,分为四寨。数日之内,打听得操帐前有典韦极勇,使两柄铁戟,重八十斤,急难近傍。绣帐前一将,名胡车儿,负力五百斤,日走七百里,乃异人也。见绣不乐,问其故,绣云前事。胡车儿曰:“临期请典韦饮酒,灌醉了。临散,车儿杂入他数内混进,先盗其戟,此人必无用也。”绣甚喜,预先准备弓箭甲兵,告示各寨。至期,令贾诩致意,请典韦到寨,厚加重待,殷勤劝酒。至晚果醉,送出寨门。胡车儿乘黑,杂在众人队里,直入大寨。

  是夜,曹操与邹氏饮酒。忽听帐外人言马嘶,操使人观之,回报是张绣军夜巡,操乃不疑。时近二更,帐前忽报寨后呐喊,草车上火起。操曰:“必是军人不小心矣,勿得惊动。”须臾,四下里火起时,速唤典韦,韦醉倒在帐中。典韦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,忽跳起,床边寻双戟不见,但闻敌军已到辕门,急掣部卒腰间刀。见门首无数军马,各挺长枪,来抢寨口,典韦奋力向前,砍死二十余人。马军方退,步军又到,两边枪如苇列。典韦身无片甲,上下前后被数十枪,犹自大叫死战。刀砍缺不堪用,韦弃刀,双手挟两军迎之,击死者八九人。群贼无有敢近寨门,远远以箭射,箭如雨密,韦犹死拒寨门。但听寨后左右贼军已入,背后长枪径至,韦大叫数声,血流满地而死。半晌无一人敢从门前而入。史官有诗赞曰:
    守护中军帐,英雄独典韦。闻风皆胆裂,望影总魂飞。
    猿臂持双戟,彪躯挂铁衣。淯河鏖战死,千古显神机。

又诗曰:
    铁戟双提八十斤,威风凛凛镇乾坤。欲将英杰从头数,惟说当年有典君。

《传》云:
    三分时,帐下壮士有典韦,提一双铁戟,重八十斤。
又云:
    典韦执斧,立于曹公之侧,诸人不敢仰视。典韦死后,贼军割头,递相传看,而人尚惊骇。

  却说曹操得典韦当住前门,乃得大宛马匹。操飞身上马,比及出行,后寨门只有安民步随。此时未到淯水河边,操右臂中箭,马亦带三箭。后贼赶到河边,安民被贼赶上,砍为肉泥,操急骤马冲波过河。后人有诗曰:
    孟德奸雄世莫同,南阳张绣逞英雄。喊声大震三更后,烈焰争飞满寨红。
    荀彧逃亡随野渡,曹操“绝影”恨飘蓬。骏骑激水奔波过,堤畔仍存旧马踪。

  操骤马才上岸,一箭中马眼而死。长子曹昂以马救操,操方得命,曹昂被乱箭射死,人马填满淯水。操走脱,路逢诸将,说典韦救命。张绣分兵赶操。操部将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,乘势下乡,劫掠人民。平虏校尉于禁,将本部军于路剿杀,安抚乡民。青州兵走回迎操,泣拜于地,言于禁造反,赶杀本部军马。操大惊。后面本部军都到,夏侯惇、许褚、李典、乐进也到。操言于禁造反,惇整兵迎之。

  禁既见操等俱到,乃引军射住阵角,凿堑安营。手下人报:“青州军言将军造反,今丞相已到,何不分辨,如何先立营寨?若军士预告,将军不便。于禁曰:“今贼兵在后,不时便至。若不先准备,何以拒敌?分辨小事,退兵大事。”安营方毕,张绣军两路杀至。于禁身先出寨来杀张绣,绣急退兵。左右诸将见于禁向前,各引兵击之,绣军大败,追杀百余里。绣势穷力孤,引败兵奔刘表去了。

  操不追赶,聚兵收将。于禁入见,备言青州之兵劫掠,大失民望,谋故杀之。操曰:“不告吾,先下寨何也?”禁以前对。操曰:“淯水之难,吾甚狼狈。将军在乱中,能整兵讨暴坚垒,有不可动之节,虽古之名将,何以加之!”赐于禁金器一副,封益寿亭侯,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。操令班师回都。操与诸军众将曰:“吾折长子、爱侄无痛泪,独号泣典韦也。”众皆叹主公爱士,过于亲子。遂还许都,各各赐赏。

  却说王则赍诏至徐州,布迎接入府,开诏拜毕,封布为平东将军,特赐印绶,布大喜。又出操私书,书中云:

  国家无好金,孤自取家藏金以铸印;国家无好紫绶,所取自带紫绶以表寸心。望将军与刘备合同,共灭袁术,大著忠诚。书不尽言,惟将军照鉴!

  却说吕布见王则说曹公相敬之意,好生重待。忽报袁术又遣人至,布笑而问之,使言:“袁王早晚即皇帝位,立东宫,权取皇妃早到淮南。”布大怒曰:“反贼焉敢如此!”尽杀来使,将韩胤上枷子钉了。便遣陈登为使赍表,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见操。操知布绝婚奉命,览所进表曰:
  臣吕布自诛董卓,又罹丧乱,寄迹山东,本欲邀驾,知曹操忠孝,奉驾许都。臣前者与操交兵,今操保转陛下,臣为外将,有兵自随,恐有嫌疑,是以待罪徐州,进退未敢自专。近奉天宠,曲颁恩命,愧感交集。倘有征讨,愿效努力,万死不辞。谨表以闻。

  布答操书,又十分严谨。操看了大喜,遂斩韩胤于市曹。

  陈登密谓操曰:“布,豺狼也,勇而无谋,轻于去就,宜早图之。”操曰:“吾素知吕布狼心野子,诚难久养。非汝父子莫能究其情,汝当与吾谋之。”登应诺。曹操赠陈珪致中二千石,登为广陵太守。登拜辞回,操执登手曰:“东方之事,便以相付。”登默答曰:“丞相起兵,吾为内应。”

  登回徐州,见吕布。布问之,登言:“父赠禄,某为太守。”布大怒,拔剑而言曰:“不与吾求徐州牧?汝父教我协同曹公,绝婚公路,吾所求终无一获。汝父子俱各显贵,被汝父子所卖耳!”欲斩之。登大笑曰:“将军何故甚不明也?”布曰:“吾何不明?”登曰:“吾见曹公,把将军说了譬如养虎,当饱其肉;不饱,则将噬人。曹公笑曰:‘不如卿言。吾待温侯如养鹰耳:狐兔未息,不可先饱;饥则为用,饱则飏去。’某问谁为狐兔,操曰:‘江东孙策、冀州袁绍、荆襄刘表、益州刘璋、汉中张鲁。’”吕布掷剑笑曰:“曹公知我意也!”忽报袁术军取徐州,吕布闻言大惊。毕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二回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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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安白马将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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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回 袁术七路下徐州

  却说袁术在淮南,地广粮多,克取于民,仓库盈满,又有孙策所质玉玺,遂议称帝,宫室、车辇、冠冕已办,大会群下。术曰:“吾闻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,创四百年基业。今数已尽,刘氏微弱,海内鼎沸。吾家四世公卿,百姓所归;吾欲应天顺命,位登九五。尔诸公卿,各存忠孝之节。”主簿阎象曰:“不可。昔周氏后稷至于文王,积德累功,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。明公虽奕世克昌,未若有周之盛;汉室虽微,未若殷纣之暴也。此事决不可行。”术曰:“吾袁姓出于陈;陈乃大舜之后。以土承火,应其运也。吾字公路,谶云:‘代汉者,当涂高也。’吾有传国玉玺。若不为君,背天道也。吾意已决,臣下再多言者,决斩之!”遂建号仲氏,立台省等官,乘龙凤辇,祀南北郊,立冯方女为后。后宫美丽数百人,衣服金帛、锦绣器用,并是金玉,饮食奇珍美味。自以为成帝业矣,立子为东宫。因命使催取吕布之女为儿妇,却闻已将韩胤送许都,被操斩讫,布已授平东将军之职。术大怒,遂拜张勋为大将军,统领大军二十余万,分七路征徐州:第一路,大将居中;第二路,上将桥蕤居左;第三路,上将陈纪居右;第四路,副将雷薄居左;第五路,副将陈兰居右;第六路,降将韩暹居左;第七路,降将杨奉居右。分拨各部下健将,克日起行。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,监运七路钱粮。尚不肯从,术杀之,以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。术自引李丰、梁刚、乐就三万军马为催进使,接应七路之兵。

    吕布使人探听,回报曰:“今张勋一军从大路上径取徐州,桥蕤一军取小沛,陈纪一军取沂都,雷薄一军取琅琊,陈兰一军取碣石,韩暹一军取下邳,杨奉一军取浚山:七路军马日行五十里,于路劫掠将来。”吕布慌忙,急召陈珪父子商议,曰:“今日袁术军分七路,来取徐州,当如之何?”陈宫曰:“徐州之祸,乃陈珪父子所招,巧言令色,以媚朝廷,营救爵禄,今日移祸于将军。可斩二人之头献袁王,其军自退。”布大怒,喝令簇下陈珪父子。陈登大笑曰:“何如是之懦也?吾观七路之兵,如七堆腐草,何足介意!”布问曰:“汝有何计可破之,免汝死罪。”陈珪曰:“七路之兵,将领是谁,共有几多?”布一一说了。珪曰:“将军兵将,共有多少?”布曰:“不过五六万人也。”珪曰:“虽众寡不等,我以逸待劳,四面分路迎之。”布曰:“汝等罪不容诛,以言宽我,将欲逃遁耶?”珪曰:“父子良贱皆在将军掌握之中,待走那里去?倘将军肯用老夫之言,徐州可保无虞矣。”布曰:“公试言之,明以教我。”珪曰:“袁术今收韩暹、杨奉以为羽翼,彼皆乌合之师,素不亲信,不相维持,以正兵守之,出奇兵胜之,无不成功也。又有一计,不止保安徐州,袁术亦可擒矣。”布又问,珪答曰:“暹、奉之依袁术,譬如凤鸡,势不两栖,立可擒之。袁术用人,正如积薪。今用韩暹、杨奉为羽翼,二人乃旧汉臣,因惧曹操而走,无家可依,暂归袁术,术必轻之。若凭尺书结连暹、奉以为内应,结连刘备以为外合,必擒袁术矣。”布曰:“汝必亲到韩暹、杨奉处下书。”登曰:“目今便行。”

  布乃发表上许都,致书与豫州,然后令陈登引数骑,先于下邳道上来接韩暹。暹引兵下寨,登入见韩暹。暹问曰:“汝是徐州吕布之人,来此何干?”登乃笑曰:“某为大汉公卿,何谓吕布之人也?久闻将军关中保驾,有盖世之功,身无罪恶,乃有德清白之士。今却佐袁术,譬如舍明珠而就泥丸,弃良玉而抱顽石,不忠不义之名骂于万代,某为将军耻之!岂因一时之忿,而失千古之名乎?且袁术久而多疑,后必为有害于将军。”暹曰:“吾欲归汉,恨无门矣!”登出布书。暹览其书,书曰:

  布闻二将军同扶大驾,立万世之功,偶因一时之间言,以致失身于关外。若能革故鼎新,去邪从正,同诛党逆,共佐皇朝,以图远大,名书竹帛!专候回音。切希照察。

    韩暹曰:“吾已知之矣。公先回。吾与杨奉两路纵兵击之。但看火起为号,温侯以兵应之。”

  登辞暹,急回报吕布,抱韩暹等以准备内应。遂分五路:高顺引一军,进小沛,敌桥蕤;陈宫引一军,进沂都,敌陈纪;张辽、臧霸引一军,出琅琊,敌雷薄;宋宪、魏续引一军,出碣石,敌陈兰;吕布自引一军出大道,敌张勋。各与军一万,余者守城。

  先说吕布出城三十里下寨。张勋军马也到,见吕布料非敌手,退二十里,待四下兵接应。   是夜上山,望见一周遭火起,勋军自乱。韩暹、杨奉分兵到处放火为号,接应各军入寨,吕布乘势一击,张勋败走。吕布赶到天明,正撞纪灵接应。两军相敌,却欲交锋,韩暹、杨奉两路杀来。纪灵大败奔走,吕布引兵追杀。山背后一彪军到,门旗两路分开,中间一队马军,打龙凤日月旗幡,四斗五方旌帜,金瓜银斧,黄钺白旄,上打黄罗销金曲柄伞;伞盖之下,袁术身披金甲,腕悬两刀,立于阵前,骂布:“逆贼,背主家奴!”布怒,挺戟向前来杀袁术。副将李丰挺枪出马来迎;战不三合,被布戟伤其手,丰弃枪而走。梁刚、乐就双出来战吕布。袁术引中队出后军溃走,三军大乱,吕布军抢夺马匹、衣甲无数。术败军走不数里,山背后一军出,截住去路。当先一马乃蒲州人也,姓关,名羽,字云长,领五百校刀手,大叫:“反贼!还不受死!待逃何方?”袁术慌逃而走。云长赶来,纪灵敌住,余众四散奔走。袁术收拾败军,再回淮南去了。

  吕布得胜,邀请奉、暹二将,一行人马都回徐州去。到城中,请叙礼毕,大排筵宴,管待众将。布保韩暹为沂都牧、杨奉为琅琊牧。席散,各谢而去。云长辞归。

  次日,布与陈珪商议,欲留一军在徐州。珪曰:“不可。韩、杨二人据山东,不出一年,则山东城廓皆属将军也。”布曰:“然。”次日,重劳三军,送二将暂于二处屯扎,以候恩命。登问父曰:“何不留韩、杨二人在徐州,为杀吕布之根也?”珪曰:“不然,倘或二人协助吕布,是与布添爪也。”登服父之高见。

  却说袁术军马折其大半,乃回到淮南,遣人往江东去问孙策借兵报仇。使至江东,说袁王借兵之事,策怒:“汝僭称帝位,背反汉室,赖吾玉玺,非义人也!吾欲加兵问罪,岂肯妄助逆党乎!”作书以绝之。书曰:

  策闻,盖上天垂司过之星,圣王建敢谏之鼓,设非谬之备,急箴阙之言,何哉?凡有所长,必有所短也。去冬传有大计,无不悚惧,旋知供备贡献,万夫解或。顿闻建议,复欲追遵前图,即事之期,便有定月。益使怃然,想是流妄;设其必尔,民何望乎?曩日之举义兵也,天下之士所以响应者,董卓擅废置,害太后、弘农王,略烝宫人,发掘园陵,暴逆至此,故诸州郡雄豪闻声慕义。神武外振,卓遂内歼。元恶既毙,幼主东顾,俾保傅宣命,欲令诸军振旅,于河北通谋黑山。曹操放毒东徐,刘表称乱南荆,公孙炰烋燕、幽,刘繇决力江、浒,刘备争盟淮隅,是以未获承命橐弓戢戈也。今备、繇既破,操等饥馁,谓当天下合谋,以诛丑类。舍而不图,有自取之志,非海内所望,一也。昔成汤伐桀,称有夏多罪;武王伐纣,曰殷有罪罚重哉。此二王者,虽有圣德,宜当若世;如使不遭其时,亦无兴由矣。幼主非有恶于天下,徒以春秋尚少,胁于强臣,若无过而夺之,惧未合于汤、武之事,二也。卓虽狂狡,至废主自兴,亦犹未也,而天下闻其桀虐,攘臂同心而疾之,以中土希战之兵,当边地劲捍之虏,所以斯须游魂也。今四方之人,皆玩敌而便战斗矣,可得而胜者,以彼乱而我治,彼逆而我顺也。见当世之纷若,欲大举而临之,适足趋祸,三也。天下神器,不可虚干,必须天赞与人也。殷汤有白鸠之祥,周武有赤鸟之瑞,汉高有星聚之符,世祖有神光之征,皆因民困瘁于桀、纣之政,毒苦于秦、莽之役,故能芟去无道,致成其志。今天下非患于幼主,未见受命之应验,而欲一旦卒然登即尊号,未之或有,四也。天子之贵,四海之富,谁不欲焉?义不可,势不得耳。陈胜、项籍、王莽、公孙述之徒,皆南面称孤,莫之能济。帝王之位,不可横冀,五也。幼主岐嶷,若出其逼,去其鲠,必成中兴之业。夫致主于周成之盛,自受旦、奭之美,此诚所望于尊明也。纵使幼主有他改改异,犹望推宗室之谱属,论近亲之贤良,以招刘统,以固汉宗,皆所以书功金石,图形丹青,流庆无穷,垂声管弦。舍而不为,为其难者,想明明之素,必所不忍,六也。五世为相,权之重,势之盛,天下莫得而比焉。忠贞者必曰宜夙夜思惟,所以扶国家之踬顿,念社稷之危殆,以奉祖考之志,以报汉室之恩。其忽履道之节而强进取之欲者,将曰天下之人,非家吏则门生也,孰不从我?四方之敌,非吾匹则吾役也,谁能违我?盍乘累世之势,起而取之哉?二者殊数,不可不详察,七也。所贵于圣哲者,以其审于机宜,慎于举措。若难图之事,难保之势,以激群敌之气,以生众人之心,公议固不可,私计又不利,明哲不处,八也。世人多惑于图纬而牵非类,比合文字以悦所事,苟以才上惑众,终有后悔者,自往迄今,未尝无之,不可不深择而熟思,九也。九者,尊明所见之余耳,庶备以予,惟所遗志。忠言逆耳,幸留神听!

  使赍书回见袁术。术看毕,怒曰:“黄口孺子,敢以文字讥我!吾先伐之,以取江东!”长史杨大将力谏方住。

  却说孙策自发书后,每防术来,令点军守住江口。忽曹操使至,拜策为会稽太守,便令起兵,征讨袁术。策乃商议,便要起兵。不知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
第三十三回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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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安白马将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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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回 曹操会兵击袁术

  孙策欲起兵击袁术,长史张昭曰:“术虽新败,兵将极多,粮食足备,倘进兵不利,祸及江东。不如上书与曹操,他若南征,愿为后应。两军相援,术军必败。万一有祸,亦望操援之。”策曰:“然。”遂遣使以此意达之。
  
  却说曹操至许都,思幕典韦,兴礼祠堂,四时祭之;遂封其子为中郎,收养在府。忽报孙策使至,贡献礼物尤多。操观其书,遂要南征。人探得袁术乏粮,劫掠陈留,操遂点兵出师。此时,操自专权而行大事,然后启奏,无有不从。操令曹仁守许都,其余皆跟操出征,起兵三十万,粮食辎重千余车。
  
  时建安二年秋九月。操行军之次,先发人会合孙策与刘备、吕布。比及豫州界上分兵。玄德引兵来迎,入操营,献上首级二颗。操惊曰:“此何人首级?”玄德曰:“此是韩暹、杨奉之首级也。”操曰:“何以得之?”玄德曰:“吕布因令二人权住沂都、琅琊两县,纵使军士抢掠徐、扬地面,人民无所不怨,因此备乃设一宴,诈请议事,比及入座,先牵了马,掷盏为号,小弟关、张二人各杀死一人,尽收其兵士于部下,今特来请罪。”操曰:“尔与国家除其大害,勘为大功,何为罪也?”遂赏玄德,合兵到徐州界。吕布出迎,操用美言抚慰,命封左将军之职,还许都之时,即换印绶,布大喜。操即分兵:吕布一军在左,玄德一军在右,操自居中,令夏侯惇、于禁为先锋。
  
  时袁术知曹兵来,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作先锋。两军会于寿春界口。桥蕤当先出马,与夏侯惇战不三合,桥蕤被搠而死,术军大败,奔走回城。四下里来报孙策发船攻江边西面,吕布引兵攻东面,刘备、关、张引兵攻南面,操自引兵三十万攻北面。袁术大惊,聚众文武商议。杨大将曰:“目今寿春水旱,连年田禾不熟,人皆缺食;今又动兵,必扰于扰民,民既生怨,四下兵至,难以迎敌。不如留下军马在寿春休战,待彼兵粮尽,必生变矣。陛下统御林军渡淮,一者就熟,二者暂避其锐。”术用其言,留李丰、乐就、梁刚、陈纪四人各封上将之职,分兵十万,坚守寿春。术尽数收拾库藏金玉宝贝上车,约二十万人,联络不绝,过淮去躲。
  
  却说操兵三十万,日费粮食浩大,况诸郡旱荒,人民相食,屋宇尽皆拆毁,军士无得锊掳。操催军速战,李丰等闭门不出。操军相拒月余,粮食将尽,致书问孙策借粮米十万斛,不敷支散。吕布、玄德自使人运粮,不敷支散。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跟随出征,赍数目入禀操曰:“兵多粮少,当如之何?”操曰:“可以将小解散之,权且救一时之急。”垕曰:“兵士倘怨,如何?”操曰:“吾自有方策。”垕果以小斛分散。操却暗使人各寨听之,无一人不怨,皆曰:“丞相欺太众也。”说者纷然,皆言粮不及数。操密召王垕入,曰:“吾欲问汝借一物,以压众心。汝妻小吾自养之,汝自无忧虑也。”垕曰:“丞相欲用何物?”操曰:“欲借汝头以示众耳。”垕曰:“某实无罪!”操曰:“吾亦知汝无罪,若汝不死,三十万人心皆变矣。”垕再欲言,操呼刀手推出门外,一刀斩之,悬头高竿,出榜晓示曰:“故行小斛,盗窃官粮,谨按军法,因此斩之。”而乃瞒过三十万人,尽皆无怨。
  
  操知粮尽,教各寨军:“如三日不拼力得此城者,皆斩!”操自至城下看诸军搬土运石,填壕塞堑。忽见两个末将将及到城边,见城上矢石如雨,慌走急回,操掣剑亲斩于城下。操自下马,接土填坑。于是大小将士无不向前,军威大振。城上看见,并皆失色。是夜,争先上城者无数。操亲赍赏赐,军士并力,城池已破,纵军入城掳掠。李丰、陈纪、乐就、梁刚皆被生擒见操,操令斩于市。操焚烧伪造宫室殿宇、一应犯禁之物。寿春城中,收掠一空。
  
  操欲进兵渡淮,追赶袁术。荀彧谏曰:“此间接连数郡,皆荒旱不收,更若进兵,劳军损民,倘未见胜,欲退急难。不若暂回许都,待来春麦熟,军粮足备,方可图之。”操持疑未决。忽报马到,称说:“张绣依托刘表为唇齿,南阳、张陵诸县复反,曹洪抗拒不住,连输数阵,今被张绣杀来,恐许都有失,请丞相回。”
  
  操乃驰书与孙策,令跨江布阵,以为刘表疑兵,表不敢妄动。“吾自复征张绣,以绝其根。”即日兵行,命刘备与吕布结为弟兄,使相救助,再无相侵。操令玄德仍住沛城,着吕布领兵回徐州。操密与玄德曰:“吾令汝屯兵沛城。是掘坑待虎也。汝但与陈珪商议,勿令有失。音至便来接应。”话毕而退。
  
  却说曹操自引大军回许都,安抚定了,人报段煨杀李傕,五习杀郭汜,解首级来献。煨将李傕三族老小二百余口,俱活解入许昌。操令分于各门处斩。傕、汜老小之首,相传号令,人皆忻悦。此贼已灭,请天子升殿,会集文武,作太平筵席。封段煨为荡寇将军,五习为殄虏将军,各行兵镇守长安。二人谢恩而去。操奏:“张绣侵掠郡民,兴兵法之!”天子乃亲排銮驾,送操出师。
  
  时建安三年夏四月,操引大兵进发,留荀彧在许都,调兵遣将。操行军之次,见一路麦已苍黄;民欲为食,闻兵来至,逃窜入山。操下寨,会集诸将,更使人远近遍叫村人父老,及各处守境官吏来听发放。操曰:“吾奉天子明诏,招降讨逆,与民除害。方今麦熟之时,不得已而起兵,此去大小将校,凡过麦田,但有作践者,并皆斩首;擅自掳掠人财物者,并皆诛戮。王法无亲,宜当遵守。仰居民勿得惊疑,不许流遗他界。”因此于路百姓望尘遮道而拜,称颂圣德。凡官军经过麦田,并皆下马以手扶麦,递相传送而过,只怕麦倒在路上。
  
  操行于麦中,忽惊起一鸠。马乃眼生,窜入麦中,践倒其麦。操随下寨,唤行军主簿议拟自己践麦之罪。主簿曰:“丞相之言,令也,谁敢不从!”操曰:“吾自制法,吾自犯之,何以伏众乎?”掣所佩之剑欲刎。众急救之。郭嘉曰:“古者《春秋》之义:法不加于尊。丞相总统大将,岂可自残害耶?”操曰:“既《春秋》有‘法不加于尊’之义,吾暂记过。”乃以剑割自己之发,掷于地曰:“割发权代首耳!”万军悚然,沿道之民,秋毫不犯。
  
  却说张绣知操又引兵来,急发书报刘表,使为后应;乃遣雷叙、张先二将出城迎敌,令贾诩守城。两军相拒,阵势排成,张绣出马,指而骂曰:“汝乃假仁诈义之人,与禽兽无异!”操大怒,令许褚出马。绣令张先出迎。只三合,许褚杀张先于马下,绣军大败。操引军赶绣至南阳城下。
  
  绣入城中,闭门不出。操围城攻打,城上擂鼓不绝,炮石金汁弩箭以守之。城壕大阔,水势尤深,急难近城。操令军士运土填壕;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杂,来城边作凳梯;又立云梯,窥望城中。操自骑马绕城视之。已经三日。传令教军士于西门角上堆垛柴薪,会集将士,就那里上城。绣问诩,答曰:“某已知曹操之意。可将计就计,令操自弃兵而去!”绣曰:“如何?”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四回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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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意之克鲁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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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回 决胜负贾诩谈兵

  张绣问曰:"何以知操之意?"诩曰:"某在城上见曹操绕城观看三日。他见城东南角上有二色新旧不等之故鹿角,多半朽烂,意在此处容易进城;却虚去西北上积草,诈为声势,尽掣我城中之兵去守西北。今夜黑必扒东南角而进也。"绣问曰:"如之奈何?"诩曰:"此极容易。日间尽拨百姓穿军衣号,虚守西北;令精壮之兵食饱轻衣,尽归东南屋内。夜间只教百姓去西北角上呐喊,任他扒城,一声炮响,伏兵齐起,吾一人可当一百也。此可破操矣。"绣用其计,尽教百姓穿军衣,城上呐喊。
  
  云梯上只望见西北上有人马,军报入中军。操曰:"中吾计也!"精锐之兵都留存帐后,预备锹钁扒城器具,日间只用军攻西北角,城外城中呐喊不绝。至二更,乘闹里引精壮之兵来东南角上,扒过壕去,砍倒鹿角,军人一齐扒到城中,城里亦无动静。只听得西北角上喊声大起,东南缺内火把齐明。操军杀入,两下伏兵齐起,军士急退,背后张绣亲驱刀手杀来,则见东南二门齐开,精兵突出。操军大败,一拥而退,城外壕皆填满。杀到五更,操军走数十里。绣收军马入城,所夺车马辎重极多。操收败军,查得折军五万余,吕虔,于禁俱各被伤。
  
  诩见操败走,急发书去教刘表绝后路。表欲起兵,急有人报孙策兵已屯湖口,因此未敢动兵。蒯良曰:"策兵已屯湖口,乃操计,故借疑兵也。近日曹操新败,若不乘势剿灭,后必有患。明公乘兵势之胜一击,操亦可破也。"表令黄祖坚守隘口,进兵安众绝操后路,一面会张绣。绣知表兵已起,同贾诩引兵去袭操。
  
  操军缓缓而行,至襄城,到淆水,操马上大哭。众将问其故,操曰:"吾思去年将吾典韦在此折了,不由不哭耳!"众皆下泪。操令此就屯兵马,吊祭亡魂。宰牛杀马于淆河之上,祭享典韦。操再拜,痛哭,昏绝于地,众皆扶起,大小军校无不下泪。次祭曹安民,末祭长男曹昂。又祭"绝影"马,次祭末于此处军士。祭毕,在营军士皆哭声不绝,留连不忍便行。
  
  忽荀彧差人报曰:"刘表助张绣,兵屯安众,以绝归路。"操答彧书曰:"吾虽日行数里,已知贼来追吾。吾今策度已定,若到安众,破绣必矣,君等勿忧。"遂至安众地界。
  
  刘表军已守险要,张绣随后引兵赶来。操令众军黑夜凿险开道,暗伏奇兵。天色微明,表,绣军会合,视之,见操兵少,疑操遁去,两军俱入险路击之。操纵奇兵出,破表,绣之兵,曹公得脱安众隘口,于隘外下寨。刘表与张绣各整贼兵相见。表曰:"何期被操之奸计!"绣曰:"容再图之。"表,绣集于安众。
  
  荀彧探知袁绍欲起兵犯许都,荀彧急发书报操。书曰:近人自冀州来报,说田丰谓袁绍曰:"今将军粮足兵强,曹操南征未回,宜早乘虚以袭许都,奉迎天子,号令海内,此为上策。若不乘机破之,终被他擒,虽悔无益也。"绍听之,持疑未决。彧请丞相还都,别作区处。
  
  操得书心慌,即日整兵启程。
  
  探细人来安众报张绣,绣点兵追袭,贾诩曰:"不可追也,去追必败。"表曰:"若不追之,失此机会。"表,绣引军万余人追之。约行二十里赶上,曹兵接战,表,绣军大败而还。贾诩引数十骑接至半途,见败军回。绣曰:"不用公言,果有此败。"诩曰:"可从整兵,再往追之。"绣曰:"今已丧败,奈何复追?"诩曰:"兵势有变,急往必利,如其不然,请乃斩吾首。"绣信之,表不从。绣自引败卒再回追击,操兵大败,尽弃衣甲枪刀而去。绣迤逦追赶,忽山后一彪军出,绣收军不赶。那彪军当住去路,绣慌忙回来,到安众赏军,宴谢贾诩。表问诩曰:"绣以精兵追退兵,而公曰必败;以败卒追胜兵,而公曰必克。悉如公言,何其事不同而皆验也?"诩曰:"此易知耳。将军虽善用兵,非操敌手。操军虽新败,必自为将断其后路,以防追兵。追兵虽精锐,彼士亦锐,故知必败,操必胜之。后未尽力而退,必国内有事,已破我军之后,必轻车速回,纵留众将断后,众将虽勇,亦非将军之敌手,故虽用败兵而战必胜也。"绣服其高论。诩劝表回荆州,绣守襄城,以为唇齿。两将各自分散。
  
  却说曹操知后军败,再引众将回来,正逢那彪败军,败军告操:"若非这一路军截住中路,我等尽掳矣。"操慌问:"救军者何人也?"那人搠枪下马,来见曹操。毕竟是何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五回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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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安白马将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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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回 夏侯惇拔矢啖睛

  那将军来见操,生的身躯瘦健,筋骨轩昂,破黄巾曾立大功,封镇威中郎将,江夏平春人也,姓李,名通,字文达。操问何来。通曰:“近守汝南,闻丞相破张绣、刘表,特来接也。”赏劳毕,加为裨将,守护汝南西界,以防表、绣。通谢而去。
  
  操还许都,荀彧出迎。操入见天子,说孙策有功,封为讨逆将军,赐爵吴侯,遣使赍诏江东去,令策破刘表。操回府,众官皆聚。荀彧问曰:“丞相到安众,何以知其必胜也?”操曰:“彼退无归路,必用死战。吾宽暗以图之,此孙子之玄妙也,吾以是知其胜也。”荀彧拜服而去。
  
  郭嘉入,操曰:“公来何暮也?”嘉曰:“适来袁绍使人致书上丞相,欲出兵攻公孙瓒,求借粮兵。”操笑曰:“吾闻绍图许都,今知吾归,欲图公孙瓒,又向吾求粮索兵。”操看书中之意,极骄极傲,令使且归馆驿安歇。操问嘉曰:“袁绍如此骄傲无状,吾将讨之,恨力不及耳。”嘉曰:“刘、项之不敌,公所知。汉祖惟智胜,项羽虽强,终被汉祖擒之,惟智胜也。如嘉窃料之,绍有十败,公有十胜,绍兵虽强,无能为也:绍繁礼多仪,公体任自然,此道胜,一也;绍以逆动,公奉顺以率天下,此义胜,二也;汉末失政于宽,绍以宽济宽,故不摄。公纠之以猛,而上下知制,此治胜,三也;绍外宽而内忌,用人而疑之,所任惟亲戚子弟。公外易简而内机明,用人无疑,惟才所宜,不间远近,此度胜,四也;绍多谋少决,失在后事。公得策辄行,应变无穷,此谋胜,五也;绍因累世之资,高议揖让,以收名誉之士,好言饰外者多归之。公以至心待人,推诚而行,不为虚美,以俭率下,与有功者无吝,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,此德胜,六也;绍见人饥寒,恤念之形于颜色,其所不见,虑或不及也,所谓妇人之仁耳。公于目前小事,时有所忽,至于大事,与四海接,恩之所加,皆过其望,虽所不见,虑之所周,无不济也,此仁胜,七也;绍大臣争权,谗言惑乱。公御下以道,浸润不行,此明胜,八也;绍是非不知。公所是进之以礼,所不是正之以法,此文胜,九也;绍好虚势,不知兵要。公以少克众,用兵如神,军人恃之,敌人畏之,此武胜,十也。公有十胜之德,绍安可望也?”操笑曰:“如公所言,孤何德以勘之也!若此,绍可图也。”嘉曰:“徐州吕布,实心腹之大患也。今绍北征公孙瓒,乘此人远去,不若先取吕布,扫除东南,然后图绍,未为晚矣。若便图绍,吕布必来救援,许都为祸不浅矣。”操然之。
  
  当夜,便召荀彧入后堂,曰:“汝知袁绍动静乎?”彧曰:“今日有使至,不知何事。“操以书令荀彧看之。看毕,曰:“绍辞语大不逊也!”操曰:“吾欲兴兵讨之,恨力不及耳,奈何?”彧曰:“古之成败者,诚有其才,虽弱必强;苟非其人,虽强必弱,刘、项之存亡,足以观矣。今与公争天下者,惟袁绍耳。绍外貌宽而内忌,任人而疑心。公明达不拘,惟才所宜,此度胜也。绍持重少决,失在后机。公能断大事,应变无穷,此谋胜也。绍御军宽缓,法令不立,士卒虽众,其实难用。公法令既明,赏罚必行,士卒虽寡,皆争致死,此武胜也。绍凭世资,从容饰智,以收名誉,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。公以至仁待人,推诚心,不虚美,行己谨俭,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,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,此德胜也。夫以四胜辅天子,仗义征伐,谁敢不从?袁绍之辈,何能为用哉!”操曰:“卿颂吾德,何以当之?然此可兴兵征伐。”彧曰:“未可。今吕布见在徐州,常怀不仁,欲伐袁绍,布必乘虚。不如以书安袁绍之心,加绍显官,许粮千斛,乘彼有事于公孙瓒之时,先灭吕布,中原十有六也,然后绍一举可擒也。“操抚掌大笑曰:“奉孝之机,文若之智,虽陈平、张良,何可比也!”遂议东征吕布。荀彧曰:“可先使人往刘备处计会为内应,待其回报,方得动兵。”次日,厚待绍使,奏加绍为大将军、太尉之职,兼督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。密书报云:“公可讨公孙瓒。后当应之。”遣其使而回。绍大喜,议进兵讨公孙瓒。
  
  不说袁绍起兵。却说吕布在徐州设常宴待陈珪,珪父子夸奖其德。陈宫不悦,乘闲时便间告吕布曰:“陈珪父子面谀将军,恐欲害之,不可不防也。”布叱之曰:“汝献谗言,害及忠良,谁为佞也?吾不看旧日之面,立斩汝辈!”宫叹曰:“吾忠义之心不能明,不久必受殃矣!”欲待弃之,又恐天下人笑。宫闷闷无言,带领数骑于小沛地面围猎,忽见官道上使飞走驿马。宫疑之,乃弃围场,引从骑往小路赶上,问使命曰:“汝何人使命?”使命知是吕布之人,慌不能答。宫搜使命,乃有刘备回书,径捉来见吕布。布问之,使曰:“曹丞相差谋往沛城刘豫州处下密书,今得回书,不知何事。”宫曰:“其中有谋,可拆缄看。布拆书视之大惊,怒曰:“教陈宫看此书何言!”。书曰:
  今奉相公明命,敢不夙夜用心。备兵微将寡,不敢妄动,望相公大兴王师到来,备用为前驱。吕布乃狼虎之徒,轻则猖獗矣!备严兵整甲,专待钧命。
  
  吕布听了,大骂曰:“操贼焉敢如此!”遂将使斩首。先使陈宫、臧霸、结连泰山寇孙观、吴敦、尹礼、昌豨,东取山东兖州诸郡。高顺、张辽取沛城,攻刘备。宋宪、魏续西取汝、颍。布自总中军,为三路救应。
  
  且说高顺等出徐州,有人入小沛报玄德,玄德急聚众人商议。孙乾曰:“可先告急于曹公,次坚守城廓。”玄德曰:“谁可去许都告急?”阶下一人出曰:“某愿往。”此人乃玄德同乡之人,因来沛县谒玄德,玄德以幕宾待之,姓简,名雍,字宪和,慷慨飘逸,善能舌辩。玄德命简雍行,就整顿守城器械。玄德守南门,孙乾守北门,云长守西门,张飞守东门。因糜竺以妹嫁与玄德为次妻,便以家僮十余人,金帛粮食资给用费。玄德与糜竺有郎舅之亲,故令竺并弟糜芳守护中军,保着老小。高顺军至,玄德在敌楼上见雄兵猛将困住城池,玄德大叫曰:“吾昔与吕布无仇,尔何故引兵至此?”高顺曰:“你还支吾遮饰!汝连和曹操,欲害吾主,幸是天败!尚敢抵讳,可出就缚!”玄德不答。高顺在城下大骂一日,无人出阵。
  
  张辽在西门攻打。云长曰:“汝仪表非俗,何故陷身于贼之部下?”张辽低头不言。关公便知此人有忠义之气,相拒终日,并无恶言,亦不令军士打城。关公令人探听东门消息,人报张飞被辱,只要出城厮杀。关公见张辽退去,径来东门看时,只见张飞已出城外和张辽厮杀。辽拍马而去。张飞欲赶,关公急召入城,令士卒坚守东门。飞曰:“张辽怕我而走,哥哥如何赶我回来?”关公曰:“张辽武艺不在你我之下。是吾夜来美言说之,其人颇有归顺之心,今日不与汝厮杀,故拍马而走。”飞方悟,再不出战。玄德亦使人诫之。
  
  吕布见攻小沛不开,自来搦战。玄德于城上曰:“非备之罪,乃曹丞相奉天子诏命,以书见示,不容不答。”苦苦相告。吕布颇有回顾之心,只教围住,不使攻打。吕布权回徐州,差郝萌往淮南见袁术请罪,许女为婚。术不纳,尚未准信。郝萌回说:“若要信从,可送女来。”布持疑未决。
  
  且说夏侯惇引兵五万,前至徐州界。高顺知许都救军至,谎报吕布。吕布先发侯成、郝萌、曹性三将,引二百余骑来接应。高顺离沛城三十余里,去迎操军。玄德见高顺退去,知是操军来到,引关、张各提军出城,止留孙乾守城,糜竺、糜芳守家。玄德在高顺后下了三个寨子:玄德左,关公右,张飞前。
  
  先说夏侯惇挺枪出马搦吕布战。高顺出马大骂夏侯惇,惇大怒,两马相交,战四五十合,高顺败走。惇纵马赶去,顺不敢入阵,绕阵而走。惇不舍,尽力追之。阵中曹性看见,纵马出阵,拈弓搭箭,夏侯惇将近,性一箭正中惇左目。惇拔箭,带出眼睛。惇大呼曰:“父精母血,不可弃之!”于口内啖之,不赶高顺,只取曹性,一枪搠透面门,死于马下。史官赞夏侯惇拔矢啖睛诗曰:
    开疆展土夏侯惇,枪戟丛中敌万军。拔矢去眸枯一目,啖睛忿气唤双亲。
    忠心力把黎民救,雪恨平将逆贼吞。孤月独明勘比伦,至今功迹照乾坤。
  
  夏侯惇杀了曹性,纵马便回,高顺却从背后赶来,吕布军马一齐都上,曹军大败。夏侯渊救兄而走。吕虔、李典将败军退去济北下寨。高顺得胜,引军回击玄德。未知如何?

第三十六回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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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安白马将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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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回 吕布败走下邳城

  张辽、高顺引兵击张飞寨,吕布自击关公寨,各出迎战,玄德分兵两路救应。吕布引军从背后杀来,关公两路军马尽皆溃散,玄德引数十骑回沛城。吕布赶来,玄德急唤城上放下吊桥。吕布后到,城上要放箭,又怕射了玄德,被吕布乘势赶入城门。瓮城里数骑来迎,吕布一戟一个,杀得尽绝,把门将士都走了。布招军马入城,玄德见背后火起,到家不及,径穿城而过,出于西门,匹马逃难。
  
  布先到玄德门首,糜竺出迎,跪于马前,告曰:“玄德乃将军弟也。吾闻大丈夫冤仇,不废人之妻子。与将军争天下者乃曹丞相也。量玄德何敢?望将军爱惜。玄德常想辕门射戟之恩,一饭之间,未尝忘也。将军怜之!”布曰:“吾与玄德旧曾拜义,安肯害及妻子乎?汝可引一家老小,复去徐州安置。”吕布赐竺宝剑一口,但登门者,即斩之。糜竺保老小上车,移往徐州安置。
  
  吕布既杀散玄德军,自投山东兖州界上,留高顺、张辽屯小沛城。孙乾亦自逃出城。关、张各自收得些人马,往山中住扎,如落草一般。
  
  却说玄德匹马往山中逃难,正行之间,背后一军来赶,回头视之,乃孙乾也,相抱而哭。玄德曰:“吾今二弟不知存亡,老小失散,吾将自尽矣!”孙乾曰:“不可。何不投操,以图后计?”玄德依其言,寻小路投许都。路上绝粮,于村中求食,但到处,闻刘豫州,皆跪进粗食。忽到一家投宿,其家一后生出拜,问之,乃猎户刘安也。闻是同宗豫州牧至,遍寻野不得,杀其妻以食之。玄德曰:“此何肉也?”安曰:“乃狼肉也。”二人饱食。天晚夜宿。至晓辞,去后院取马,见杀其妻于厨下,臂上尽割其肉。玄德问之,方知是他妻肉。痛伤上马,欲带刘安去,安曰:“老母见在,不可远行。”玄德谢了,遂取路出梁城。忽见尘头蔽日,漫山塞野军马来到。玄德迎之,乃是操军也,直至中军旗侧,下马拜迎,操亦下马答之。说失沛城、散二弟、陷老小,操亦下泪。更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,操令孙乾以金百两赐之。
  
  军行至济北,夏侯渊等迎接操入寨,说兄枯其一目,卧病未痊。操临卧处视之,令先回许都调理,一面使人打听吕布见在何处。人报云:“吕布与陈宫、臧霸结连泰山寇,兵犯兖州。”操令曹仁引三千军打沛城,操提二十万军,与玄德来战吕布。军至山东界口,路近萧关,敌军拦住,乃泰山寇孙观、吴敦、尹礼、昌豨三万余兵,四员将立于阵前。操令冲阵,许褚飞马舞刀而去,四员将一齐来迎。许褚抖擞精神,四员将抵敌不住,四散奔走。操乘势掩杀,追上萧关去了。
  
  人报吕布。布此时已回徐州。布欲往沛城救高顺,布唤令陈珪父子,令守徐州,布带陈珪之子陈登同去。珪与登曰:“昔曹公曾言,东方之事尽付与汝。今布势将败,可力图之。”登曰:“外面之事,儿子为之,倘吕布败回,便请糜竺一同守把城门,休放布入,儿自有脱身之计。”珪曰:“布老小在此,必有心腹颇多。”登曰:“儿子亦有计了。”吕布临行,登曰:“徐州四面受敌,操必死攻。我当先思退步:将钱粮移于下邳,倘围徐州,下邳有粮可救。”布曰:“元龙之言是也,吾就将老小同去。”使人唤宋宪、魏续回,保老小屯下邳城,将船只运粮草、金帛。布同陈登先来萧关救援。布到半路,登曰:“容某先去看曹操虚实,主公却才可行。”布曰:“何谓也?”登曰:“泰山孙观等皆有寇心,未可托也。”布曰:“登于吾有益。”布未行。
  
  登先到关上,陈宫、臧霸等接见。登曰:“温侯深怪汝等不肯向前,要来责罚。”宫曰:“目今曹兵势大,未可轻敌也。吾等紧守关隘,教主公深保沛城。”登上关望之,见操军逼在关下,登是夜连写三封书,拴在箭上,射下关去。次日早,辞回来,陈宫曰:“关上无妨,可教温侯去守沛城去。”登遂飞马来见吕布,曰:“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,某已留下陈宫守城。将军黄昏杀去。”布曰:“非公,则吾中计也!”先使陈登来约陈宫,举火为号,内外相应。登先到,报曰:“曹兵抄下小路,已到关内,恐徐州有失,公等急回。”宫遂引众人弃关而走。登就关上放火为号,吕布乘黑杀来,操军抢入关中。陈宫一军和吕布军自相掩杀。曹兵又到,。孙观、吴敦等各自四散领军去了。
  
  吕布到天明,方知是计,急与陈宫回徐州。到城边叫门,城上乱箭射之,糜竺在敌楼上叫道:“汝夺吾主城池,今依旧还主!”布曰:“陈珪何在?”竺曰:“老贼吾已杀之!”吕布回顾宫曰:“陈登安在?”宫曰:“主公尚执迷而问佞贼乎?”军士中通寻陈登不见。
  
  布与陈宫来投沛城。行至半路,见一彪军骤至,视之,乃高顺、张辽也。布问之,顺曰:“陈登来报,说主公被围,某等急来救解。”宫曰:“此是佞贼之计也。”布怒曰:“吾必杀此贼!”进兵小沛。曹操先令曹仁引军已袭沛城。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。登在城上言曰:“吾乃汉臣,安肯事反贼也!”布转怒。忽听背后喊声大起,布使高顺探之,见一队人马,当先一将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乃幽、燕涿郡人,姓张,名飞,字益德。高顺交战不利,退走入阵。飞冲入阵来,吕布奋怒,来战张飞。正战之间,阵外喊声起处,曹军突入。吕布倒拖画戟,引军东走。操两军杀来。吕布人困马乏,又一彪军拦住路,乃大刀关云长也。立马横刀,大叫:“休走!”吕布自与交战。背后张飞赶来,声吼如雷。布慌冲走,忙奔下邳。侯成引兵接应去了。
  
  关、张相见,各言失散之事。关公曰:“我在海州路上藏避,打听消息,故来至此。”张飞曰:“弟在芒砀山落草为寇。”二人来见曹操,又见玄德,拜哭于地。各叙礼毕,同操入徐州。糜竺接见,言家属无危,玄德甚喜。陈珪父子参拜曹操。操设一大宴犒劳诸将。操居中,玄德左,陈珪右,文武等官各依次坐。操言陈珪父子之功,加十县之禄以供之,登授为伏波将军。
  
  操得徐州大喜,商议起兵攻下邳。程昱进曰:“布今止有下邳一城,可以缓缓而进,若逼太急,贼必死战而投袁术矣。一往投之,其势必大,极难擒获。淮南径路,必有能事者守之,外当袁术,内防吕布。况今山东尚有臧霸、孙观之徒,未曾归顺,亦宜谨之。”操曰:“吾自当山东诸路。其淮南径路,请玄德休辞。”玄德曰:“丞相将命,安敢有违。”次日,操分派各路守把军马。玄德留糜竺、简雍在徐州,带孙乾、关、张收拾军马,取淮南径路,来袭邳郡。
  
  吕布在下邳,自为粮食足备,以资于内;泗水之险,以拒于外:“吾何忧哉?”陈宫进曰:“今操兵方来,可乘寨栅未定,以逸击劳,无不胜也。”布曰:“吾昨累败,不可轻出。待其来攻,一击皆落泗水也。中吾之计策,已在掌中。”陈宫大笑而出。越五六日,各下寨栅已定,操令二十余将,皆披全付铁铠,直到城下,大叫:“吕布答话!”布上城而立。操在麾盖之下,以鞭指布,布以手答之。操曰:“近奉先结婚袁术,吾故领兵至此,实为术也。术有反逆大罪,君有讨董卓之功。若能倒戈降之,共扶王室,不失封侯之位,而富贵可取,功名可立;若愚迷不省,城池一破,玉石不分,悔之晚矣!尔可察之。”布曰:“丞相且退,尚容商议。”陈宫在布侧,大骂操曰:“汝是欺君之贼,反欲毁他人也!”言罢,一箭射中麾盖。操指而恨曰:“吾誓杀汝!”遂引兵攻城。布曰:“曹丞相容我紫绶,当拜投于明公。”陈宫变色,大怒曰:“逆罪曹操,何等之人?今日若降,如鸡子投石,岂得全乎!”布拔剑来杀陈宫。未知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七回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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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安白马将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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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回 白门曹操斩吕布

  吕布欲杀陈宫,高顺、张辽曰:“公台忠义之人,言从心出,愿主详之。”布掷剑而笑曰:“吾戏汝耳!愿公台教我拒曹之策。”宫辞无计可施,布求恳之,宫曰:“只恐将军不从。”布曰:“公之良言,安肯不从!”宫曰:“曹操远来,势不能久。若将军以步骑出屯为势于外,宫将余众闭守于内,操若攻将军,宫引兵而攻其背;若来攻城,将军为救于后。不过旬日,操军食尽,可一鼓而破。此乃犄角之势。”布曰:“公言极善。”遂议分兵。布归府,收拾戎装。此时冬寒,在侧从人多带绵衣。妻严氏曰:“君何往?”布曰:“陈宫教我为犄角之势如此。”严氏曰:“昔曹操待公台如赤子,犹舍而来。今将军厚公台不过曹操,而欲委全城,捐妻子,孤军远出,若一旦有变,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?”布曰:“夫人所见如何?有言吾必从之。”遂三日不出。
  
  宫入见布,请曰:“操军已大张声势,四面围至,若不早出,必受其困。”布曰:“吾思远出,不如坚守。”宫曰:“近闻曹操粮少,遣人往许都去取,早晚将至。将军可引精兵猛将出绝粮道,此计最毒也。”布曰:“公言极善。”又入内对严氏曰:“曹操粮食将至,我出断之便回,汝宜宽心。”严氏泣曰:“将军自出断粮,必然陈宫、高顺守城。我闻宫、顺素不和睦,将军一去,宫、顺必不同心共守城池。如有差失,将军当以何地而立乎?愿将军详听,勿被宫等所误也。妻昔在长安,已为将军所弃,幸赖庞舒私藏妾身耳。今须不顾妾也,将军前程万里!”言毕痛哭。布愁闷不决,入告貂蝉。貂蝉曰:“将军与妾作主,勿轻骑自出。”布曰:“汝无忧虑。吾有画戟、赤兔马,天下人谁敢近我?”布出,谓陈宫曰:“操军粮至者,诈也。操多诡计,吾未敢轻动。”宫长叹而出,曰:“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!”
  
  布终日不出,只同严氏、貂蝉饮酒,以解愁闷。陈宫下谋士许汜、王楷求见吕布,布问曰:“二公有何解围之策?”许汜曰:“今袁术在淮南,声势大振。旧许女为婚,将军何不求解?术兵一至,内外攻击,操兵必败矣。”布大喜,遣人修书,就着汜、楷去。许汜曰:“须得一军引路冲出,方可得去。”布教张辽、郝萌两个引兵一千,送出隘口。许汜、王楷辞了吕布,张辽在前,郝萌在后,夜至二更,杀出城去。抹过玄德寨,众将追赶不迭,已出隘口。张辽一半军回,郝萌五百人马,跟汜、楷去了。张辽回来,云长拦住,各有顾盼之心,不肯下手。高顺、侯成出城,引兵救护张辽回来了。
  
  且说许汜等至寿春,拜见袁术,呈上书信。术曰:“前者杀吾使命,赖吾婚姻,今复相问,何也?”汜曰:“此是操用奸计,以致如此,明上详讫纳之。”术曰:“汝不是操军困逼甚急,岂肯以女许吾之子?”汜曰:“明上今不救布,布必败矣。布若一破,明上亦破矣。”术曰:“奉先反复无信,可先送女,然后倾国而救之。”
  
  汜、楷谢了,和郝萌回。到玄德寨边,汜曰:“日间不可过。夜半吾二人当先,汝可断后。”郝萌结束了,夜过玄德寨。正行之次,张飞出寨拦路,郝萌交马一合,生擒过去。汜、楷已至城边,大叫:“城上救人!”折了五百军马并郝萌。
  
  却说张飞解郝萌见玄德。玄德问了,押往大寨见操。萌说求救袁术,许女为婚。操怒,教推出斩于军门,唤主簿告示各寨:“如有走透吕布并将士者,亦按军律处治。”各寨悚然。昼夜不寝。玄德至寨,分付关、张曰:“我等正当淮南路上冲要之处,倘有疏失,王法无亲。二弟须宜用心,吾今日夜不敢卸甲矣。”飞曰:“捉了吕布健将,不赐重赏,反相唬吓!”玄德曰:“非也。曹操统数十万雄兵,不以军令,何以服人?弟勿犯之。”关、张应诺而退。
  
  却说汜、楷见吕布,言袁术先欲得儿妇,后起倾国之兵救援。布曰:“如何送去?”汜曰:“非将军不可。”布曰:“今日如何?”汜曰:“今日乃凶神之辰,不可出城。明日大利,宜用戌、亥时,可以上马。”布教张辽、侯成:“引三千军马,安排小车一辆,我亲送二百余里外,却使你两个去。”
  
  次日天晚,吕布将女以绵缠身,用甲包裹,布遂上赤兔马,负女于背上,手提画戟。时正二更,夜月微明,放开城门,布当先出城,张辽、侯成跟着。将次到玄德寨边,一声鼓响,云长拦住去路,大叫:“休走!”战不十合,布斜刺便走。张飞早引一军来迎。布无心恋战,只要冲路而走。玄德自引一军又来,两军混战。吕布虽勇,终是缚一女在身上,只恐伤着,不敢来突重围。后面徐晃、许褚皆杀来,箭如雨点。众军皆大叫曰:“不要走了吕布!”布见军来太急,只得仍回下邳。玄德收军,徐晃、许褚归寨,端的不曾走透一个。布归城中,心内忧闷,只是饮酒。
  
  却说曹操围城,两月不下。忽报:“河内张杨出兵东市,欲救吕布,部将杨丑杀之。将头欲献丞相,却被张杨部将眭固所杀,反投犬城去了。”操遣史涣追斩之。操聚众将曰:“吾围两月,不克下邳,北有西凉之忧,东有表、绣之患,使吾食无甘味。幸尔张杨自灭,吾欲舍布还都,暂且息战。”荀攸急止之,曰:“不可。某观吕布有勇而无谋,今累战皆败,锐气堕衰矣。三军以将为主,将衰则军无奋心。彼陈宫虽有谋而迟。今布之气未复,宫之谋未定,速急攻之,布必可获也。”郭嘉曰:“某有一计,胜如二十万兵。布虽勇,不能逃也。”荀彧曰:“莫非决沂、泗之水乎?”嘉曰:“然。”操大喜,差一万军,即决两河之水。诸军皆居高原,坐视水淹下邳。下邳城中,众军夜闻水声,飞报吕布。布曰:“吾有赤兔马,渡水如平地,吾何惧哉!”痛饮美酒,以待天时。布因酒色过伤身体,容颜消减,取镜照之,大惊曰:“吾被酒色伤矣!自今日断之,城中但饮酒者皆斩。”
  
  侯成有马十五匹,被后槽数人盗去,欲献玄德。侯成知觉,赶上夺回,尽将后槽人杀之。诸将合礼,与侯成作贺。成酿五六斛酒,杀十余口猪,未敢吃饮。成先将酒五瓶、猪一只,敬诣布前,跪告曰:“托将军虎威,追得失马,众将皆来作贺。酿得些酒,猎得数猪,未敢先饮食,先奉上微意。”布大怒曰:“吾禁酒,汝酿酒召将士会饮,作兄弟同谋伐我也!推转斩之!”高顺等入告,布怒曰:“故犯吾令,理合斩之,今看众将面,且打一百。”众将哀告,打了五十背花。成归,尽弃其酒肉。众皆相谓曰:“此心变矣!“时宋宪、魏续共来探视,成潜地下泪曰:“非公等,则成死矣!”宪曰:“布只以妻为念,视我等如草芥。”续曰:“军围城外,水绕壕边,吾等死无地矣!”宪曰:“东门无水,我等弃布而走,若何?”续曰:“非丈夫也。何不擒布献之,吾等全身远害?”成曰:“我因追马受责。布所倚仗者,赤兔马也。汝二人献门擒布,吾先盗马去而报曹公,若何?”三人商量定了大策。侯成暗来马院观其动静,见槽上人皆睡,盗赤兔马走东门。魏续放出,佯作追赶之势。来到操寨,备言献马一事;宋宪、魏续插白旗为号,准备献门。曹操得消息,押榜数十张,令军射入城去。榜曰:
  今奉明诏,征伐吕布。如有抗拒大军者,满门诛灭。如城内上至将校,下至庶民,如献吕布之首者,重加官赏。大将军曹。
  
  次日平明,城外将校、大小诸将,一齐呐喊。吕布大惊,慌提画戟上城,各门点视。来责骂魏续,走透侯成,欲待治罪。城下望见白旗插在城上,曹军打城,势如雨点,布自迎敌。城里城外箭如飞蝗,炮似骤雨。从平明打到日中,城外军退。布少憩楼中,坐于椅上睡着。宋宪赶退左右,先盗其画戟,宪、续二将齐上,绑了吕布。布急唤左右,魏续杀散,把白旗一招,大兵齐至城下。魏续大叫:“已生擒吕布也!”夏侯渊尚未信,宋宪就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,大开城门,一拥而入。高顺、张辽都在西门,水围难出,城上城下将士拥出,皆被生擒。陈宫就南门边,被徐晃捉了。操差人入城,不许劫掠良民。
  
  操坐在门楼上,使人请玄德同关、张至楼上。操令玄德坐于侧。操令提过一干人来。吕布虽然身长一丈,被数条索缚作一团,布大叫曰:“缚之太急,乞缓之!”曹操喝曰:“缚虎不得不急也!”布曰:“容伸一言而死!”操曰:“且稍解宽。”主簿王必趋进曰:“布,勍虏也,其众近在外,不可宽也。”操曰:“本欲少缓,主簿不从耳。”布见侯成、魏续皆立于侧,布曰:“我待诸将不薄,安忍反也?”宪曰:“听妻言,不用将计,安为厚也?”布默然。先拥高顺至前,操问曰:“汝有何言?”高顺不答。操怒曰:“推下斩之!”
  
  押过陈宫来。操曰:“公台自别来无恙!”宫曰:“汝心术不正,吾故弃汝之。”操曰:“吾心不正,尔如何事布?”宫曰:“布虽无谋,不似你谄诈奸雄也。”操曰:“公台自谓智谋有余,今竟如何?”宫顾吕布曰:“但此人不从吾言!若从吾言,亦未必被擒也!”操笑曰:“今日之事,当如何?”宫曰:“为臣不忠,为子不孝,死自甘心也。”操曰:“公如是,奈老母如何?”宫曰:“吾闻将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,老母之存亡,在于明公也。“操曰:“若卿妻子何如?”宫曰:“吾闻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,妻子之存亡,亦亦在于明公也。”操有留恋之心。宫曰:“请出就戮,以明军法。”遂步下楼,牵之不住。操起身泣而送之,宫并不回顾。临行,操与从者曰:“即送公台老母妻子,回许都吾府中恩养,怠慢者斩!”宫闻不言,伸颈受刑,众皆下泪。操以棺椁盛之,迁葬许都。史官有庙词,赞曰:
    生死无二志,丈夫何壮哉!不从金石论,空负栋梁材。
    辅主真堪敬,辞亲实可哀。白门身死日,谁肯似公台!
  
又诗一首,叹曰:
    亚父忠言逢霸主,子胥剜目遇夫差。白门楼下公台死,致令今人发叹嗟。
    
又叹陈宫不识人,忠义之气,凛然千古。其诗曰:
    不识游鱼不识龙,要诛玄德拒曹公。虽然背却苍天意,谁似忠心映日红?
  
  操送下楼,布与玄德见,曰:“公为坐上客,布为阶下虏,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?”玄德点头。操知其意,令人押过吕布来。布曰:“明公所患,不过于布,布今以服,天下不足忧矣。明公为步将,令布为骑将,则天下不足虑矣。”操回顾玄德曰:“吕布欲如何?”玄德答曰:“明公不见事丁建阳、董卓乎?”操颔之。布目视玄德曰:“是儿最无信者!”操遂令牵布下楼缢之。布回首曰:“‘大耳儿’!不记辕门射戟时?”操大笑。忽一人大叫曰:“吕布匹夫,何怕死也!”视之,众刀斧手拥张辽至。操教缢死吕布,然后枭首。有诗曰:
    夜读三分传,堪嗟吕奉先。背恩诛董卓,忘义杀丁原。
    倚仗英雄气,不从忠直言。白门身死日,犹自望哀怜!
  
宋贤有诗叹曰:
    洪水滔滔淹下邳,当年吕布受擒时。空知赤兔马千里,谩有方天戟一枝。
    缚虎望宽何太懦,养鹰休饱听何疑。恋妻不纳陈宫谏,枉骂无恩“大耳儿”。
  
罗隐有一绝句责玄德。诗曰:
    伤人饿虎缚休宽,董卓、丁原血未干。玄德既知能啖父,争如留取养曹瞒。
  
赞曰:
    焉作庸牧,以希后福。曷之负荷,地堕身逐。术既叨贪,布亦翻覆。
  
须臾,缢死吕布。时建安三年十二月夜。武士献上吕布首级。
  
  操令押过张辽来。操指辽曰:“这人好面善。”辽曰:“我两个在濮阳那里相见,如何忘了?”操大笑曰:“你原来也记得!”辽曰:“只是可惜!”操曰:“可惜甚的?”辽曰:“只可惜火不大,若火大,烧杀你这国贼!”操大怒曰:“败将安敢辱吾!”拔剑在手,亲自来杀张辽,辽引颈待诛。曹操剑下一人攀住臂膊,一人跪于面前。二人救张辽者乃是谁人也,且听下回分解。


第三十八回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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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回 曹孟德许田射鹿

  曹操剑下,玄德攀住臂膊,云长跪于面前。玄德曰:“此等赤心之人,正可容留。”云长曰:“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,吾以性命保之。”操掷剑大笑曰:“我亦知文远忠义之士,故戏之耳。”曹操亲自释辽之缚,自与衣穿,曰:“纵使杀吾妻子,亦不记仇。”辽遂降。操拜辽为中郎将,赐爵关内侯,使张辽招安臧霸。霸闻吕布已死,张辽投降,遂引本部军数百人来降操,操皆赐金帛衣服。臧霸亦招安孙观、吴敦、尹礼来降,独昌豨未肯归顺。操封臧霸为琅琊相,孙观等各各加官,令守青、徐沿海地面。
  
  操将吕布妻小并貂蝉载回许都,尽将钱帛分犒三军。操离下邳还许都,路过徐州,百姓焚香遮道,请留刘使君为牧。操曰:“刘使君功大,必当面见君毕,回来未迟。”百姓叩谢。操马上顾玄德曰:“待公朝毕,还徐州未迟。”玄德称谢。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。大军回许昌,出征人员各各封官赐赏,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。
  
  次日,献帝设朝,操引玄德见帝。玄德具朝服,拜舞于阶下。帝宣上殿,操奏前功。帝曰:“卿祖何人?”玄德不觉泪下。帝惊问曰:“卿何伤感?”玄德曰:“适蒙圣问,因此伤感先祖。臣乃中山靖王之后,汉景帝阁下玄孙,刘雄之孙,刘弘之子也。先祖刘贞封涿鹿县陆城亭侯,因此家缘流落。臣有辱先祖,所以下泪。”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,令宗正卿宣读。谱有曰:
  汉景帝生十四子。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。胜生陆城亭侯刘贞。贞生沛侯刘昂。昂生漳侯刘禄。禄生沂水侯刘恋。恋生钦阳侯刘英。英生安国侯刘建。建生广陵侯刘哀。哀生胶水侯刘宪。宪生祖邑侯刘舒。舒生祁阳侯刘谊。谊生原泽侯刘必。必生颍川侯刘达。达生丰灵侯刘不疑。不疑生济川侯刘惠。惠生东郡范令刘雄。雄生刘弘。弘不仕。刘备乃刘弘之子也。
  
  帝排世谱,乃帝之叔也。帝亦下泪,请入偏殿,却叙叔侄之礼。帝暗思:“曹操弄权,国务大事,分毫不由朕主。今得此英雄之叔,皇天指路矣。”帝设宴待之,令曹操议定官职。操拜玄德为左将军之职,封宜城亭侯。玄德拜谢,恩毕出朝。自此皆称为“刘皇叔”。
  
  操回府,荀彧等一班儿谋士入见操曰:“今天子认刘备为皇叔,恐无益于主公乎?”操答曰:“玄德与吾结为昆仲,安肯外向耶?”刘晔曰:“吾观玄德世之杰士,非池中之物也。”操曰:“好亦交三十年,恶亦交三十年,好恶吾自有主意。”于是操与玄德出则同舆,坐则同席,美食相分,恩若兄弟。程昱入说操曰:“今吕布已灭,天下震动,可行王霸之机乎?”操曰:“不可。朝廷股肱尚多,未宜轻举。吾且请帝田猎,以观动静。”昱曰:“丞相之见,深可见矣。”
  
  一日,操拣选良马、名鹰、俊犬,弓矢俱备,先令聚兵城外,操入请天子田猎。帝曰:“田猎恐非正道乎?”操曰:“古之帝王,春蒐夏苗,秋狝冬狩,四时出郊,以示武于天下。今四海扰攘之时,若出田猎,其利有四:陛下久处深宫,神力疲倦,驰骋于弓马之间,爽神畅体,其利一也;耀武扬威,以示四方,其利二也;军闲则困,困则生疾,奔走无逸,其利三也;自天子至于公卿,不可不洗射以生力,其利四也。”帝即上逍遥马,带雕弓、金鈚箭,排銮驾出城。玄德、关、张各弯弓插箭,内穿掩心甲,各持兵器,引数十骑随銮驾出许昌。
  
  百姓见关、张跟在背后,看了人马兵器,无不称奇。操骑爪黄飞电马,引十万之众,与天子猎于许田。操令军士周回排二百余里。操与天子只争一马头,背后都是操的心腹之人。文武百官,远远侍从,谁敢近前。各带一付弓箭,惟天子可带雕弓。壶中所插之箭,各有号帖,惟天子用金鈚箭。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,刘玄德起居道傍。帝曰:“朕要看皇叔今日射猎。”玄德谢毕上马,忽见草中赶起一兔,帝令玄德射之,一箭正中其兔,帝亦称贺。玄德拜谢上马,转过土坡,忽见荆棘丛中,赶出一只大鹿,正冲而来。帝连射三箭不中。帝觑操曰:“卿射之。”操就讨天子雕弓、金鈚箭,扣满,正中鹿背,倒于草中。众群臣将校,皆谓天子射中,踊跃而来,同呼“万岁”。曹操纵马而来,遮于天子之前,以迎当之,众皆失色。玄德背后云长大怒,剔起卧蚕眉,睁环丹凤眼,提刀拍马便出,要斩曹操。玄德会其意,摇手送目,不肯令出。关公乃仁义之人,见兄如此,便不敢动。操独视玄德。玄德慌欠身称曰:“丞相神射,世所罕及!”操笑曰:“是天子洪福耳!”马上与天子贺罢,不还雕弓,就悬带之,老臣无不嗟呀。围场已罢,宴于许田。天子促归,于是驾回许都,各自归歇。
  
  玄德与云长曰:“汝今日何躁暴也?”云长曰:“欺君罔上之贼,某实难容耳!欲与国家除害,兄何止之?”玄德曰:“‘投鼠忌器’耳。操起奸计,自奏天子出许都围猎,将帝时时窥视,与帝相离一马之地,其他心腹之人,周回远近围侍。尔岂不知也?吾观弟怒,急止之,何也?乃见操心腹之贼,牙爪数多,倘失大事,而未成功,有伤天子,罪反作我等也。吾故止之。”云长曰:“今日不杀奸雄操贼,大哥你看,后必有祸矣!”玄德曰:“慎宜秘之。”不在话下。
  
  却说汉献帝驾还许都,归宫室,到晚泣诉与伏皇后曰:“可怜朕自即位以来,奸雄并起。先受董卓之殃,后遭傕、汜之乱,常人不受之苦,吾与汝辈当之。得见曹操,以为重扶社稷之臣,今独专国政。此贼节生奸计多端,专权弄国,分毫不由朕躬。殿上见之,有若芒刺。今在围场,自迎呼噪,早晚图谋,必夺天下。欲至临期,吾夫妇未知死于何处也!”伏皇后曰:“公卿子孙四百余年,乃食汉禄者就无一人效股肱之力而救国难乎?”言讫,夫妇共哭于宫中。未毕,忽一人自外而入殿曰:“帝与后目下休忧,吾举一人与帝诛贼除害,以安国家,以保社稷。”帝视之,乃伏皇后之父、皇丈伏完也。帝掩泪而问曰:“皇丈知朕腹中之事耶?”完曰:“许田射猎之事,虽不见操贼有夺天下之心,真乃是赵高也!”帝曰:“满朝之人,非操宗族,则出门下,谁肯尽忠而讨贼耶?”完曰:“若非国戚,不敢相告。老臣无权,难举此事。车骑将军、国舅董承可也。”帝曰:“舅氏多赴国难,朕躬素知。可宣入内,共议大事。”完曰:“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,倘有一泄,为祸不轻。臣有一计,可令董国舅尽力保驾。”其计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九回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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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回 董承密受衣带诏

  伏完曰:“陛下可制衣一领,取玉带一条,暗赐董承。可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,令到家见此,可以昼夜策之。”帝曰:“然。”伏完出朝,帝自作一密诏,咬破指尖,以血写之,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,自穿锦袍,自系玉带,令内使宣董承入。承见帝礼毕,帝曰:“朕躬夜来后说朕之苦,论舅之功,朝夕思慕,可伴朕于宫中散心闲步。”承顿首谢。帝引承出殿,到太庙,转上功臣阁内,设供具。帝焚香拜毕,引承观画像。中间画汉高祖容像,二十四帝绘于两边。帝指而问曰:“吾祖何人也?”承曰:“乃陛下开基创业汉高祖皇帝,何谓不识?”帝曰:“吾祖起身何地?如何创业?”承大惊,曰:“陛下戏臣耳。圣祖之事,安得不知?”帝曰:“卿试言之。”承曰:“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,提三尺剑,乃斩白蛇于芒砀山中,起义兵而纵横四海,三载亡秦,五年灭楚,成四百年大汉天下,立万世之基业。”帝叹曰:“祖宗如此英雄,子孙如此懦弱,何大损益不同矣!”承曰:“高皇帝英雄之君,不世出也!”帝指左右辅曰:“此二相何人,立于吾祖之侧?”承曰:“上首乃留侯张良,下首乃酂侯萧何也。”帝曰:“此二人何功,立于侧?”承曰:“开基创业,实赖二人之功;张良运筹帏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;萧何镇国家,抚百姓,给粮饷,不绝粮道。高祖常念其德。”帝曰:“真社稷之臣也!正当配享。”帝回顾左右较远,密与承曰:“他日当立于朕侧。”承曰:“臣无寸功,何以当此?”帝曰:“朕想西都救护之功,未尝少忘,无可为赠,卿当衣此袍,系此带,常如在朕之左右也。”承拜谢,穿袍系带,辞帝下阁。
  
  早有心腹人去报与曹操曰:“今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。”操带入朝来看虚实。承出阁过宫门,操正来,急无躲路,栗然施礼。操问曰:“国舅何往?”承曰:“适蒙天子命宜,赐以锦袍玉带。”操问曰:“有何缘故,赐以衣带?”承曰:“因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,故此赐之。”操曰:“解带吾看。”承因见帝动静,疑是密诏,恐操看破,乃作艰难之状。操指左右:“急解下来!”操看了大笑曰:“果然是条好玉带!就脱下锦袍来借看。”承心中畏惧,不敢不从,遂脱献上。操亲自以手提起里面,望日影中细详看之。看毕,穿在身上,系了玉带,回顾左右曰:“长短如何?”左右称美。操曰:“与吾穿之,别有回赐。”承告曰:“君恩不可轻也。”操曰:“汝受此衣带,莫非其中有谋乎?”承急答曰:“小人焉敢?承当万死!丞相如要,便当留下。”操曰:“汝受君赐,吾何夺之?故相戏耳。”操遂脱袍带还承。
  
  承辞操而归,到家将袍仔细翻复看了,并无一物。承思曰:“天子以目送我,以手指我,必有意耳。今里外不见踪迹,何也?”是夜不能寝,寻思良久,承曰:“尚有玉带可观。”其面乃是白玉玲珑,碾成小龙穿花,背用紫锦为衬,不知其故。于桌上展转寻之。不觉疲倦,伏几而寝。忽然灯花卸落于带鞓上,烧着背衬。承惊醒,视之,烧破一处,微露素绢,隐见血迹。故取刀拆开视之,乃密诏也。承大骇。诏曰:
  朕闻人伦之大,父子为先;尊卑之殊,君臣至重。近者权臣操贼,出自阁门,滥叨辅佐之阶,实有欺罔之罪。连结党伍,败坏朝纲,敕赏封罚,皆非朕意。夙夜忧思,恐天下将危。卿乃国之元老,朕之至亲,可念高皇创业之艰难,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,殄灭奸党,复安社稷,除暴于未萌,祖宗幸甚!怆惶破指,书诏付卿,再四慎之,勿令有负!建安四年春三月诏。
  
  董承览毕,涕泪交流,寝食皆废,行坐不安,心中烦恼,哀怜不已,藏于袖中。
  
  次日,独步至书院中,将诏再三观看,无计可施,将诏放入几上,沉思灭操之计。忖量未定,伏几而盹。将及半晌,忽侍郎王子服至,门吏不敢阻。子服素与董承极厚,径入书院,见承伏几不醒,袖底压着素绢,微露“朕”字。子服疑之,默取在手,藏于袖中,遂大叫曰:“你好自在,倒睡的着!”承惊觉,不见诏书,魂不附体,手脚慌张。子服曰:“汝杀曹公,吾当出首!”承泣而告曰:“若兄如此,汉室宗亲并皆休矣!”子服曰:“吾戏汝耳!某祖父累受汉禄,安肯负之?愿助汝一臂之力,共诛国贼!”承曰:“诚有此心,国之大幸!”子服曰:“当密室同立义状,各舍三族为本,以报汉君。”承大喜,取白绢一幅,先书名画字,子服即书之。书毕,子服曰:“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,说之必同力灭贼。”承曰:“满朝大臣,惟有长水校尉种辑、吴硕是吾心腹之人,必能顺矣。”
  
  正商议间,家僮入报曰:“种辑、吴硕来探。”承曰:“此天助也!”教子服隐于屏风后赞避之。承接入书院坐,茶毕,辑曰:“田猎回来,君怀恨乎?”承曰:“虽有怨恨,无可奈何。”硕曰:“若有协助者,吾誓杀此贼!”种辑曰:“与国家除害,至死无怨!”王子服从屏风后出曰:“汝二人杀曹丞相,国舅便是证见。”种辑怒曰:“忠臣不怕死,怕死不忠臣!吾等死做汉鬼,不似你阿党也!”承笑曰:“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,今天所使,愿避酬矣。”董承袖中取出诏来与辑、硕观之。二公下泪。辑曰:“何不早图之?”承遂请书名。子服曰:“只此少待,吾请吴子兰来。”子服去不多时,二人并入,兰亦书名毕。承邀入后室会饮。
  
  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。承曰:“只推我病,不能接待。”门吏回报,腾大怒曰:“我夜来在东华门外,见赐锦袍、玉带而出,何故推病耶!吾非为哺餟而来,欲见一面回西凉州去,何太薄情而外我?”门吏又报,备言腾怒,承起曰:“诸公少待,暂容承出。”承速接上厅。礼毕坐定,腾曰:“腾为西番不时入寇,特来朝贺,就因添助人马。今欲回,想国舅是大老元臣,故来相辞,何相轻也?”承曰:“贱躯痼疾,有失接待,负罪若山海也!”腾曰:“面带春色,非有病者。”承无言可答。腾拂袖便起,嗟叹下阶曰:“皆非柱石之才也!”承见腾言感动,再拜回坐,问曰:“公笑何人非柱石之才?”腾曰:“田猎之事,吾尚气满肺腑;汝乃国舅近戚,犹自殢于酒色而不思报本乎?安得为皇家柱石之才也!”承恐是诈,故叹曰:“曹丞相乃栋梁也,吾何能及焉!”腾大怒曰:“汝尚以曹贼为正人耶?”承曰:“耳目较近,请公低声。”腾曰:“贪生怕死之徒,不足以论大事!”又欲起身。承缓言相探,腾果忠义。承曰:“请公看一物,以见某之动静。”遂邀腾入书院,取诏示之。腾毛发倒竖,咬齿嚼唇,满口血流。腾曰:“汝若有内助之心,吾即统西凉之兵以为外应。”承请诸公相见,取出义状,教腾书名。腾乃取酒歃血为盟。腾曰:“吾等誓死不负所约!”指坐上六人言曰:“若得十人,大事谐矣!”承曰:“朝中大臣,少得忠义两全之人也。若不得其人,则反相害矣。”腾教取《鸳行鹭序簿》来。腾检到刘氏宗族,乃拍手言曰:“何不共此人商议?大事必成矣!”众皆问曰:“某等未必有人,将军欲用谁耶?”马腾所言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回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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